记旧本韩文后

予少家汉东⁽¹⁾，汉东⁽¹⁾僻陋无学者⁽⁸⁾，吾家又贫无藏书。州南有大姓李氏者，其子尧辅颇好学。予为儿童时，多游其家。见其弊⁽²⁾筐贮故书在壁间，发而视之，得唐《昌黎先生文集》六卷，脱落颠倒，无次序；因⁽³⁾乞⁽⁴⁾李氏以归。读之，见其言深厚而雄博，然予犹少⁽⁵⁾，未能悉究其义，徒见其浩然无涯⁽⁶⁾，若可爱⁽⁷⁾。

我年少时家住汉东郡。汉东偏僻落后，没有做学问的人，我家又贫穷，没有藏书。州城南部有一个大户人家姓李，他的儿子尧辅相当好学，我还是孩童的时候，经常到他家游玩。我看见有个破竹筐贮存着旧书，放在墙壁间，打开来翻阅，得到唐代《昌黎先生文集》六卷，书页缺损，文字遗漏，前后颠倒，没有次序，因而请求李家许我拿回家。读了以后，发现它的言论深刻扎实，并且雄奇广博。但是我还年轻，不能深刻理解它的全部含义，只是觉得它浩瀚无边。好像很可爱。

是时天下学者⁽⁸⁾，杨、刘之作⁽²⁾，号为“时文⁽³⁾”，能者⁽⁴⁾取科第，擅⁽⁵⁾名声，以夸荣当世，未尝有道韩文者。予亦方举进士⁽⁶⁾，以礼部诗赋为事⁽⁷⁾。年十有七，试于州，为有司所黜。因⁽¹⁾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，则喟然叹曰：“学者⁽⁸⁾当至于是而止尔！”固怪时人之不道，而顾己亦未暇学⁽⁹⁾，徒时时独念于予心，以谓方从⁽¹⁰⁾进士干禄⁽¹¹⁾以养亲。苟得禄矣，当尽力于斯文⁽¹²⁾，以偿其素志⁽¹³⁾。

当时天下求学的人，把杨亿、刘筠写的文章称为“时文”，善于写时文的人便考取功名，大获名声，从而在当世受到称赞，得到荣耀，从来就没有人讲论韩愈的文章。我也正在努力考取进士，把礼部规定的诗赋作为自己的学习任务。十七岁那年参加州试，被主考官除名。因而拿起所藏的韩愈文集又进行阅读，读后长叹说：“求学的人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能停止！”因而责怪当今的人不讲论韩文，可回想自己也没有空暇学习它，只是时时独自在心里盘算，认为自己正在努力考取进士，求得官禄，奉养母亲；只要获取了官禄，一定努力钻研韩愈的文章，来实现自己平日的志愿。

后七年⁽³⁾，举进士及第⁽⁴⁾，官于洛阳⁽⁵⁾。而尹师鲁⁽⁶⁾之徒皆在，遂相与作为古文，因⁽¹⁾出所藏《昌黎集》而补缀⁽⁷⁾之。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。其后天下学者⁽²⁾，亦渐趋于古，而韩文遂行于世，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。学者⁽²⁾非韩不学也，可谓盛矣！

七年以后，我考中了进士，在洛阳做官。并且尹师鲁等人当时都在洛阳，于是一起写作古文。我因而拿出所保藏的《昌黎集》加以修订整理，还寻找别人家中保存的旧本进行校订。这以后，全国求学的人也渐渐趋向于写古文，从而韩文便在世上流行了。到现在共三十多年了，求学的人除了韩文外不学习别的文章，可以说是兴旺了。

呜呼！道固有行于远而止于近，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。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，亦其理有当然者⁽¹⁾。故孔、孟惶惶于一时，而师法于千万世。韩氏之文，没而不见者二百年，而后大施于今⁽²⁾。此又非特⁽³⁾好恶之所上下，盖其久而愈明，不可磨灭，虽蔽于暂⁽⁴⁾，而终耀于无穷者，其道当然也。

唉，一种学说固然有在远方流行却不在近处流行、在过去被忽视却在现在受尊重的情况，不仅是世俗的喜爱或厌恶使得这样，也是有必然的道理。孔子、孟子在当时匆匆奔忙很不得志，却被千秋万代奉为学习的榜样。韩愈的文章埋没不被发现达两百年，却大大流行于今天。这又不只是世人的喜爱或厌恶所能抬高或贬低的，而是因为时间越久，它们便越有光彩、不可以磨灭，虽然暂时被掩盖，却终究会光耀世世代代，就是因为其中的学说理该这样。

予之始得于韩也，当其沉没弃废之时。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⁽²⁾而取势利⁽³⁾，于是就而学之，则予之所为者，岂所以急名誉⁽⁴⁾而干势利⁽³⁾之用哉？亦志乎久而已矣！故予之仕，于进不为喜，退不为惧者，盖其志先定，而所学者⁽¹⁾宜然也。

我最初得到韩文，是在它被埋没抛弃的时候。我当然知道它不能用来追赶时尚爱好，并取得权势利益，却在这种情况下接近并学习它，那么我的举动，难道是为了急于取得名誉和追求权势利益吗？也不过是志在久远罢了。所以我做官时，对升官不感到高兴，对贬官不感到害怕，就是因为自己的志向早已确定，所得的学问也使得我这样。

集本⁽¹⁾出于蜀⁽²⁾，文字刻画，颇精于今世俗本⁽³⁾，而脱缪尤多。凡三十年间，闻人有善本⁽⁴⁾者，必求而改正之。其最后卷帙不足，今不复补者⁽⁵⁾，重增其故⁽⁶⁾也。予家藏书万卷，独《昌黎先生集》为旧物也。呜呼！韩氏之文之道⁽⁷⁾，万世所共尊，天下所共传⁽⁸⁾而有也。予于此本，特以⁽⁹⁾其旧物而尤惜之。

文集的本子产生在蜀地，文字雕刻比现在世上通行的本子更为精工，但是脱漏和错误特别多。在这三十年中间，我每听说别人有好的本子，便一定要找来加以校改订正。它的最后几卷残缺，现在没有再给补上的原因，是为了保持原样，不轻率增加。我家中藏书一万卷。惟独《昌黎先生集》是旧物。啊，韩愈的文章和学说，是万代共同尊崇、天下共同传诵共同享有的遗产。我对于这本集子，只是因为它是我的旧物便特别珍惜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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